敬惜字纸
◎杨建英

(一)
敬惜字纸,是传承千年的文化传统,承载着古人对文字的尊崇、对知识的敬畏。它历经岁月洗礼,依然散发着迷人魅力,值得我们深入探寻与传承。
在古代,文字是连接人与天地、沟通古今的桥梁。仓颉造字,传说中“天雨粟,鬼夜哭”。古人深知文字拥有巨大的力量——能够记录历史、传承文化、启迪智慧。因此,对于写有文字的纸张,古人怀着无比敬重之心,不敢随意丢弃或践踏。
据史料记载,“敬惜字纸”有着丰富多样的表现形式。许多地方都建有“惜字炉”“敬字亭”等专门焚烧字纸的设施。在影视剧中,我曾看到过这样的镜头:人们将废弃的字纸收集起来,恭恭敬敬放入炉中焚化,让字纸化作青烟,回归天地。这一过程庄重而肃穆,仿佛是在进行一场与文字、与知识的神圣对话。此外,还有专门的“拾字人”,他们往往是孤苦老人走街串巷,收集或捡拾被人丢弃的字纸,装进背筐纸篓,妥善处理。
当然,从后续资料中我也得知:过去“捡字纸”并非靠卖废纸换钱,而是由民间慈善组织“惜字会”(或惜字局、敬字社)支付报酬或提供生计支持。明清至民国时期,惜字会由儒生、商号或地方善士发起,募集资金(如置产收租、民间捐输),雇佣专职人员(称“惜字工”“拾字人”)沿街收集带字纸张,统一清洗后焚化,将纸灰投入江河;受雇者按月领薪或按量计酬,部分贫困老者亦被吸纳参与这项公益事务。
每每看到这些史料,我便感慨不已——唯有被文字记录下来的,才称得上是时光里的美好过往。
(二)
新世纪初的一天,市政府办公室通知我去谈话,问是否愿意当秘书,我当然一百个愿意。当把这个好消息与密友分享时,他的一句话给了我当头一棒。“给领导当秘书得有一手好字,你的字写得跟狗爬的一样,怎么行?还要时常给领导草拟讲话稿……”于是,我买了本庞中华字帖,不分昼夜苦练。可当我终于走进政府办,又被叫去谈话。“会不会打字,五笔的?”我摇摇头。“去练!今后都是无纸化办公了。”于是,“王旁青头戋五一,土石二干十寸雨……”五笔字根口诀成了我的立身之本。然而,工作没几年,随着时代发展、科技进步,我们逐步迈入数字化时代。文字的呈现形式发生了巨大变化,从传统纸质载体转向电子屏幕。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文字似乎变得唾手可得,人们对字纸的敬畏之心也渐渐淡薄。网上曾流传过一段热度很高的短视频——国内某地高中毕业生集体抛书,成千上万本书籍、练习册从高楼倾泻而下……美其名曰“舒缓压力”,本质上是对“敬惜字纸”文化传统的轻慢与背离。
尽管我爱书如命,工资也不高,还要养家糊口,可我依旧坚持买书,把朋友赠送的电子阅读器束之高阁。我爱闻油墨的芳香、爱听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响、爱看精美的排版与插图,我坚信:尊重文字、敬畏知识,始终是信息时代应当坚守的准则。它有助于我们养成严谨的治学态度,提升自身文化素养;有助于传承弘扬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增强民族自豪感和凝聚力。
(三)
母亲不识字。结婚前,都是她帮我收拾像狗窝一样的房间——文件、废稿、手札、书籍堆得到处都是。可奇怪的是,这么多年,我从没有找不到东西的时候。我问母亲:“这是怎么回事?”她回道:“有字的东西我都留着,从来不扔!”
一次,我正在屋里看书,母亲推门探身,手拿一张卡片问:“这个有用吗?”原来是母亲生日时,我们订的蛋糕上插的卡片。“有用。”说完我便随手夹进书里,继续阅读。见状,她先是愣在原地,后来便转身忙碌。
一晃十年,某天我偶然翻到这张卡片,字迹依然清晰如昨,而母亲已离世。这时我才猛然醒悟:她应该知道那是什么物件,心里一定很想听听上面写了啥。恍惚间,眼前浮现出母亲当时满怀期盼的眼神,我满心懊悔,恨当初怎么就没有念给她听。
那不过是蛋糕店主代写的几句“套话”,而今天读来格外扎心:“生日快乐,妈妈!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们永远爱您!”
娘,我把上面的字读给您了,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