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泰笔记
◎杜波
过额尔齐斯河
在准噶尔盆地以北
一条河流摊开手掌
从青绿峡谷中穿过
从容得仿佛从未见过大海
我沿着河岸走了很久
遇见沙枣树低垂的影子,遇见阿魏菇在草丛中
张开潮湿的嘴唇,忽然,我想起了你
河水向北方流去,那是我唯一不曾去过的方向
额尔齐斯,额尔齐斯
多少没有名字的石头都让你带走了
却把一颗最小的留在了我的手心
像很多年前,洮儿河也曾
把一颗同样沉默的石头放在少年脚边
从此,我走到哪里怀里都揣着一条河的心跳
克兰河的黄昏
比起石桥上渐起的灯火
我更爱克兰河奔向夜色的咏唱
爱她怀中的原石
岸边的野蔷薇、三色堇以及无名的灌木
如果再走得远一些,在将军山上俯瞰
还会爱上河谷里的白桦、大叶梣
以及那些在昏暗中徘徊的不知名鸟雀
我愿意和它们一起
把一个下午的安静和落入手掌的远方
放进昼夜不息的涛声中
像那些石头一样,不说话,也不转身
只是偶尔会想起
向海湿地黄昏里的蒲草,也是这样站着,一言不发
把根深深扎进淤泥
骆驼山下遇雨
可以对慢慢逼近黄昏的
时光熟视无睹
却不能对一场落在骆驼山下的小雨
无动于衷
北疆的秋天越来越深了
像一位老人低沉的诉说
也像冬不拉的琴弦拨动着戈壁上所有的风
山脚下的梣树与月季花在雨中俯仰
一个少年正把散落的羊群拢向低洼处
他的吆喝声穿过雨幕,和树梢的摇晃叠在一起
人们口口相传的转场,风雪与悲欢
让厚厚的夜色越来越亮
一个看惯悲欢的过客
又一次侧耳倾听并怦然心动
仿佛这场雨就是为他一个人下的
也像吉林西部那年秋天的雨
落在蒙古黄榆的枝杈间
落在无人认领的碱蓬上
落在一个少年第一次背对家门时的影子里
白哈巴的晨雾
在西北边陲
在起伏的山峰与幽深的河谷之间
木屋尖顶上的晨雾落下来了
像河水缓慢的倾诉
也像被安宁拢在怀中的旧日乡音
畜栏与薄雾之间,秋意愈显浓重
远山的积雪与近处的炊烟
像白桦林随手写下的
那是长者经年不变的祷祝——
愿定居者生如雪豹,过路人不染风尘
而我站在雾气中
既不是定居者,也不是过路人
只是被这片土地,轻轻放下的一粒尘埃
等着被下一场雪重新认领
就像故乡洮儿河边的芦苇,等着被下一场秋风
一茬一茬地吹白
也像我守望故土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染霜
阿尔泰山的深处
雪线以上,群山静默成银灰
忽然想起西拉木伦河畔的那座山
也曾把一粒种子放进少年眼中,便不再出声
很多年后才明白
山把最深的那些,都放在了人走不到的地方
剩下的,才让风慢慢译给河谷听
我俯身拾起一枚松果
干枯的,裂开的,像山打开的一只手掌
掌心空着,却什么都握过了
就像那年秋天
风把另一粒种子吹进洮儿河边的盐碱地
种子没有发芽,可每年春天
那片地都绿得比别处早一些